青禾

15

夏教授没想到能当上硕导，说起来也是他的运气，时来运转。

研究生处催着各系报硕导名单，说学校学术委员会要开会了。管理系硕导名单报了上来，全是主任、副主任，没有夏教授的名字。研究生处把名单报到高副校长那里，高副校长看着名单说，怎么没有夏时令？研究生处长说，大概是因为他老婆闹得太凶了吧。

高副校长说，不能因为他老婆一闹就把他刷了，好像她说的全是真的，岂有此理。研究生处便要管理系补报，说，你们报的全是领导，说不过去吧，再说，点是人家跑下来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嘛。管理系只好再开会，把夏教授的名字补上来。

开学术委员会的时候，高副校长说，现在有一种不正常的现象，把严肃的学术问题和谣言扯在一起，听说有人到处传，导师与研究生如何如何。有的教授家属还闹到学校来，不让她丈夫招女学生，无理取闹。我们能听她的吗？我们能让一个无知的家庭妇女来干扰我们的学术工作吗？不能，坚决不能。

高副校长是学术委员会的主任，按惯例主任说完副主任说，副主任就是袁立中，大家都看着袁教授。袁教授把抱在手中的茶杯放下，他开会总是自带杯子和茶叶，原来他只喝铁观音，现在他非云雾寻香不喝。他放下杯子又拿起杯子。从学术上的要求看，夏时令带研究生的确有点勉强，但综合考虑之后，他还是倾向让他当，只有他上，招弟考硕的事才有保证。但他不想太早表态，倾向性太露，会引起人们不必要的猜疑。

高副校长看他没有马上说的意思，便向他微微地笑了一下，这种微笑很微妙，可以理解为邀请，也可理解为对他的矜持表示赞赏。袁教授现在对领导的微笑作第一种理解，他先报以同样的微笑，然后说，我同意高校长的意见，此风不可长，泼妇之风不可长。一所高校什么事情最严肃？要是在最严肃的问题上容忍泼妇之风，那就是学术的死亡。

这话没有新意，但也只能这么说。

接下去是计算机系主任刘为民刘教授发言，他想得更多的是叶挺进的嘱咐，他以热烈的言语支持两位主任的看法，并对那种谣言和谣言的制造者表示极大的愤慨，最后还稍稍地不点名地评批了管理系的做法，他说，其实谣言本身并不可悲，可悲的是我们有些人居然把谣言当事实，为谣言所左右。

管理系主任赵本三赵教授也是学术委员会的委员，他很不自然地动了一下身子，但什么话也没说。两位领导的话他没有意见，可恨的是刘某人，他分明是在报上次会议的一箭之仇。上次会议，他无意中伤了他，而且伤得不轻。学校规定教授两年最少要在核心期刊上发表一篇论文，有的教授有，有的教授没有，这本来也很正常，核心期刊难上，科研也有它自身的规律，上不上与之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有的教授的文章是在核心期刊的增刊上发表，到底算不算，文件上没有明确，要由学术委员会来认定。他那天不知怎么的就那么冲，大概跟自己最近在全国性期刊上发了一篇论文有点关系，过后想想，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点浅薄。他说，不能算，增刊怎么能算呢，增刊不是水平的体现，增刊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交了钱的，二是开了会的，既然来开会，不管好坏都上，皆大欢喜。他没想到刘为民发的就是增刊。他不但让他在会上很没面子，而且让他损失了大几千元，因为没了核心期刊的文章，不但没了论文的奖励，还不能拿百分之百的教授岗位津贴。这样的仇，人家自然是要报的。

接下去几乎所有的委员都发言，都表态，最后投票。投票的结果是夏教授当上了硕士生导师。

学校的文件还没有出来，全校都知道了夏教授因祸得福，顺利地当上了硕导，叶挺进第一个跑到夏教授家，还带了两瓶五粮液，向他表示祝贺。

夏教授说惭愧惭愧，都是因为大家的爱护，特别你们刘主任，请你转告他，我会永远记住的。叶挺进说，我们刘主任说了，夏教授省里熟，明年我们系上硕士点，还要多多仰仗夏教授帮忙。夏教授说，请刘主任放心，从今以后，计算机的事就是我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叶挺进说，招弟的事，也请夏教授多多关照。夏教授说，招弟是个好学生，就是你不交代，我也会尽力的，只要她分数上了线，百分之百的没问题。叶挺进说，拜托拜托了。夏教授指着五粮液说，都是自家人你还这么客气就见外了。叶挺进说，就算我寄在这里，什么时候我来一起喝。夏教授说，一言为定，隔几天让你嫂子炒几个菜，我们一醉方休。

叶挺进刚走，夏教授的夫人就从房里冲出来，抓起五粮液，从窗口扔了出去，我让你得意，让你腐败，这个家，我不要了。五粮液落地的声音和夏夫人的话，叶挺进都听到了，他却连头也不回，一晃一晃地向前挺进，嘴里还哼着歌，这歌是一首以前的流行歌，叫《杜十娘》，他很欣赏那既温柔又凄凉又无奈的调子，这调子陪他渡过许多无聊的夜晚，特别是在那炎热的夏夜，这调子还诱发了他温柔的想象，他在想象中冲动，由冲动而兴奋，由兴奋而挺进，由挺进而大叫，并在大叫之后幸福地进入梦乡。

16

吴涛约文英到七星公园。那里名曰公园，实际上是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七口古井，听说和理学大师朱熹有点关系，那时朱文公在A州当过一年的知事，也就现在的市长，留下许多传说，其中有一个就是关于七星井的，说是朱文公用这井水研墨，一时文思滚滚，一口气写完他的四书集注。所以这井在A州人的眼中一直十分神圣。可如今吴涛就坐在井沿上，竹叶垂到他的头上，远远看去像与他的头发和胡子连在一起。

文英在他的对面站着。吴涛说，你怎么不坐？说着便挪了挪屁股，给她让位子。文英说，我外祖母说，女孩子不能坐井沿，一坐，那井水就不能吃了。吴涛说，现在谁还吃这井水？你是怕犯了神明吧？文英说，总是不大好。吴涛站起来，你不坐我也不坐，我们到对面找个地方坐吧。他们就在井对面找块干净地草地坐下来。

文英说，吴老师找我有事？吴涛说没事就不能聊聊，你们快毕业了，以后想聊也没有机会了。文英说我的论文还没写完哩。吴涛说，那就不耽误你的正事。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天，招弟拒绝了我。文英说，她是不想给你添麻烦。不，吴涛说，她是不相信我。吴涛的神色有些黯然，文英想安慰他却找不到适当的话，她当然不能告诉他，招弟爱上了他。

吴涛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又说，那就让她去吧。你呢？你的那个中中怎么样了？

文英笑了起来，说，吴老师，你是上帝还是佛祖，你想拯救世界，你想普渡从生？吴涛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我是真为你担心，你们不合适，早散早好。文英说过日子还行。吴涛说，这么早就想过中国人的日子？可悲不可悲你。

文英愣愣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到中中那里，本来两个人都高高兴兴的，吃饭聊天，边吃边聊，还喝了点酒，文英便把吴涛想帮招弟的事说了。中中说，吴涛不安好心。文英吃了一惊，你怎么这么说话，他是一片真心。中中说，就你傻，相信这种话。世界上没有真心。知道这句话吗？人是社会的人。这才是真理，绝对的真理。社会是什么？社会是一张网。这张网是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织成的。人的本质是自私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所以，人只有功利之心，没有所谓的真心。

中中侃而谈。她很少听他说这么多话，也很少看他这么激动。他给她的印象更多的是一个唯唯诺诺，温柔，虔诚，总是对她说是的是的。她原以为他没有什么思想，却没想到他的思想相当深刻，深刻得让人不寒而栗。因为喝了酒，中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还一个往地说。一个人做事总是有目的的，没有目的的事是没人做的，除了傻瓜。什么是傻瓜你知道吗？智力不健全。

文英说，你们局长帮我们是不是也有他的目的？中中说，当然。中中回答的干脆又让文英吃了一惊，他有什么目的？

中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据我分析，不外有三种：一，他与副局长有矛盾，他们各自拉人，他想把我拉进自己的圈子，当然，我不会那么傻，谁的圈子我都不进。第二，我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他想封住我的嘴。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时，我是不会把他的那一点事情说出去的。你说现在当官的，哪个没有一点说不出去的事情？何况他有后台，在省里，硬得很。第三，他喜欢漂亮的女孩子。

文英又是一惊，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我？漂亮？中中说，是的，你，我说过，你很金看，用现代的表述语言，叫很有气质。文英说，你明知是老虎偏把我往虎口里送，好啊你个中中，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今天总算看透了你。

中中不慌不忙地说，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办法，我相信你，你不是羊。文英想起那晚在局长家的遭遇，要不是她跑得快，说不准还真成了一只大肥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你有什么办法？文英说。中中哈哈一笑，你一考进去，我们就结婚。文英霍地站了起来，中中你做梦吧。说着，便离开了他的宿舍。

吴涛说，你不就是想留在城里吗，留在城里不一定用这种办法。

文英说，吴老师，你别再说了，再说我真的生气了。

吴涛可怜兮兮地说，我只是为你着想。

17

研究生考试报名开始之后，招弟就去报了名，报名之后，她又从叶挺进那里得到保证，只要考上，就能留校，一切都十份顺当。虽然她失眠了好几个晚上，但她很快就想通了，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没有什么不可以割舍的，包括所谓的爱情，更何况那不是爱情，充其量也只是她的单相思而已。是的，她的骨子里是农民，没有那么多浪漫的想法。一切从实际出发，毛泽东说得多好啊。她狠狠地把吴涛从心中抹去，专心于自己的学业。这期间，招弟读书更努力，读书太努力，人便明显地瘦了下来，叶挺进见了心疼，说，你太节俭了，食堂也没什么好东西，干脆到我这里来，我给你补补身子。招弟自己也感到身子有点撑不住，也就同意了。于是除了早餐，中午和晚上都到叶挺进那里去吃。叶挺进便叫他妈来，专门为他们做饭。

叶挺进在学校附近有一套房子，三房一厅，走路不用10分钟，一切都很便当。开始招弟有些不习惯，过几天也就习惯了，这里毕竟条件好，叶挺进的母亲也是知冷知热的，把她当小姐供着，于是她便很知足。从来都是她关心别人，关心父母，妹妹，没人关心她。

有天晚上，叶挺进的母亲在桌上摆了许多菜，她说，今天来客人了？叶挺进母亲说，哪有什么客人，是给你做生日，来来来，先把这碗猪蹄面吃了。正说着，叶挺进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生日蛋糕。

她便有些糊涂，说今天真是我的生日吗？叶挺进说，你读书读昏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她想了想，正是。便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叶挺进的母亲说，什么事都能忘，就是不能忘了自己的生日，不能亏待了自己。

这话没什么新意，招弟却十分感动。于是就坐下来吃饭，先把那小碗猪蹄面吃了，这风俗和她们老家是一样的。舅舅做生日时，她父亲让她送过猪蹄和面线。叶挺进就坐在一边看她吃，她吃了猪蹄面之后，三个人就坐下来点蜡烛切蛋糕，叶挺进就让她许个愿，她就许了考上研究生今后上博士的愿。

许了愿之后就吃蛋糕，吃了蛋糕就喝酒，就吃菜，三个人喝了一瓶红葡萄酒，喝得大家的脸红红的。叶挺进说了许多话，他的话很风趣，逗得她不停地笑。她一笑，叶挺进就兴奋得地手舞足蹈，一晃一晃地又说又笑，她就觉得他其实也不怎么难看，甚至有点可爱。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十一点钟。她想回去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起了风下了雨。叶挺进的母亲就说，别回学校了，反正这里有房间。招弟想，回去也进不去，也就不反对。叶挺进的母亲就去为她铺床，她看着她把新被单铺在床上，便有一种很温馨的感觉。叶挺进的母亲铺完床她就躺下去，并对她说了声，你也睡吧，忙了一天，也累了。叶挺进的母亲于是就很感动地对儿子说，有这样的媳妇，我知足了。

半夜里叶挺进进了招弟的房间。从招弟的房子里出来，他又兴奋又悲哀。我干了什么？我还是老师吗？我不是老师，我是偷奸犯。我太坠落了。不就是要一个老婆吗？不就是为了那一片草丛，那一片沼泽吗？他于是就在客厅哭，哭得很伤心。他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就出来安慰他，说，这不能怪你，老师也是人，何况你已经30多了。

招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光着身子坐在吴涛的对面，让他画画，画着画着，吴涛便丢了画笔，把她抱到床上。她在从来未有的快乐中沉沉入睡。第二天醒来，招弟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身子，吃了一惊，难道她真的和吴涛在一起？可她很快就清醒了，昨晚的一切浮现出来。不是吴涛，是叶挺进。

她想起于婷婷的话，不值，太不值了，不就是卖吗，为什么要一次性就卖光？这么想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了出来。起床时，叶挺进的母亲已经为她准备好牛奶和面包，她红着脸说，他呢？她说上课去了。

她便坐下来默默地吃面包喝牛奶。吃着吃着便想起吴涛，想他长长的胡子，长长的头发，想他说话时吊儿郎当的神态，心里就酸溜溜的，想哭。叶挺进的母亲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地抚着她的肩板说，孩子，以后就住到家里来，别到学校里受罪。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18

夏天很快就到了，学校也放假了。

放假时学校人事处接到省人事厅的一个通知，让学校组织专家去旅游，袁教授便报名到云雾山庄。云雾山庄就是文英的家乡，如今云雾寻香已经发展成一个联合公司，在万亩茶园里盖了小别墅，成了本市的一处旅游点。袁教授的房间对面是小瀑布，终日不停的水声给房间增添了几分宁静。午睡之后，袁教授泼墨挥毫，画了一幅山水，并在上面题了一首诗。

诗刚写完，就听得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他知道，文英来了。

文英没有去参加面试，最后回到自己家乡的中学当教师。关键的时候是文英的表姐夫说了话，表姐夫如今是这个县的县委书记，他对文英说，山区需要教师，一个人只有到人家最需要他的地方，他的价值才能充分地体现出来。她征求袁老师和袁师母的意见，袁师母有些舍不得，袁老师却说，也好，我以后退休了，就到你们那里买块地，盖座草房，结庐而居，其乐无穷。

当她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吴涛时，吴涛说，你们都走了，这学校我也不想呆了。她问他准备去哪里，他说到深圳去，跟于婷婷走，他们答应给我办个人画展，在深圳展后就到美国去展，如果可能的话，再到日本和台湾，再说吧。文英说，看样子你不大高兴？

吴涛说，高兴得起来吗？我一直想主宰自己，一到了真正由自己做主的时候，就又有许多胆怯，许多惶惑，许多凄凉。她说，你也不必想得太多。

吴涛说，说别人的时候都很强大，一到了自己，个个都患得患失，我原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其实不然。这个发现让我很无奈。你有机会就到深圳去看我，我想把你的那幅画拿出去展，可以吗？文英知道他说的是那幅人身画，便红着脸点了点头。

文英走的时候中中没有去送她，他们在公务员考试的笔试前分手了。不过，她回来后倒是收到中中的一封信，中中在信里希望她明年再考公务员，他说，有了一些社会经验之后来考，成功率会更高。她给他回了一封信，表示感谢，并邀请他在适当的时候到山里来走走，顺便带点云雾寻香给他们局长。中中没有再回信，也许比较忙，当了公务员的男人总是以事业为重的，女人的事一般可以放在一边，或许他已经有了其他的目的和目标，这也是时下公务员的习性，适应新形势，与时俱进。文英不想多想。

文英叫了声袁老师，便坐在书桌边看他的画和诗。她说，袁老师自己的画为什么配的是白居易的诗？袁教授说，我这辈是离不开白居易了，没什么出息。文英就认真地读老师写在画上的《琴茶》：“兀兀寄形群动内，陶陶任性一生间。自抛官后春多醉，不读书来老更闲。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穷通行止长相伴，谁道吾今无往还。”读后说，袁老师我来改一下这首诗行吗？袁教授说，当然行。文英就吟道：兀兀本在群动中，陶陶更寄一书间。不醉春风醉山岚，再读白诗再思量。琴里知闻唯云雾，茶中故旧是寻香。穷通行止随缘去，乐得尘世当神仙。

袁教授啊地一声，说，行啊文英。文英便娇羞地说，老师过奖了。她的声音很细，很柔，像一缕初春的月光，像一滴清晨的露水。袁教授说，我真想像白居易一样，到山上来种茶，“药圃茶园为产业，野麋林鹤是交游。”文英说，老师，这不是你位子，人家白居易是失意才上的庐山。袁教授说，失意与得意是相对而言的。他的语气很忧伤。她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地抚摸起来。

山风习习。空气中荡漾着阵阵似有似无的茶香。

袁教授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记得我的那一篇《云雾寻香记》吗？文英说，怎么不记得呢？

自从文英给他带了天公山泉水，他便一心想上山来看泉尝水，那年暑假，他终于和她一起上山，她就在泉边用泉水给他沏了一壶茶。那天公泉说来也奇，在山顶，一片茂密的树林拥抱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在光颓颓的石头中间凹一块洗脸盆大的洞，里面长年盛着满满的一盆清水。就这盆水，永远舀不完。看不见泉眼，也不知道泉水从哪里涌出来，就是舀不尽，365天，天天如此。用天公泉水沏的茶就是不一样，奇香。闻起来香，入嘴略带苦涩，而茶刚过喉，便有一股甘甜从喉底升起，满嘴生津，其妙无比。

他就写了那篇名扬四海的随笔。因为那个寻字，许多外国人想到这里来，用天公山的泉水沏天公山的茶，享受天公山的奇山奇水奇茶奇香。文英的表姐夫抓住这个寻字，把文章做大，盖起了这片云雾山庄，让外地人外省人外国人来寻，来住来玩来喝茶来旅游来度假来消费来促进经济繁荣。

文英说，那寻字写得多好啊。袁教授说，可是我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文英说，怎么会呢？

袁教授说，学校是寻找的地方。表面上寻找的是知识，实际上寻找的是位子，学生寻找未来在社会的位子，老师自以为有了位子，帮学生们找，忙得不亦悦乎，其实，他们并不知自己在哪里。

文英说，老师，快别这么说，怪凄凉的。

文英说着就想到了夏教授。夏教授因祸得福当了硕导之后不久，又公开辞去硕导，搞得招弟差一点读不成研究生。文英说，夏教授真的不带研究生了吗？袁教授说，是的，他倒想开了，没想到真正觉悟的会是他。文英说，你和他可不一样。袁教授说，你太高看我了。本来嘛。文英说，又有一点撒娇的味道。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有一种奇妙的情绪在飘浮，令人不安，又令人激动。文英站起来说，我给你沏一壶茶吧。于是他们就面对面地坐下来喝茶。文英说，我喜欢看你喝茶。又说，外祖母说，看喝茶就能看出一个人样子。袁教授说，我是什么样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文英笑着，你不是找不到自己吗？

文英从袁教授那里出来时已经是黄昏了，西山的晚霞十分灿烂地向她微笑着。

她跑到外祖母的坟前，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