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

9

刘军坐在任月红家的沙发上喝茶。任月红是团市委副书记，A大校友。去年，刘军主持一个列系活动，请有所作为的校友回校给学生做报告，担任团市委副书记的任月红在被邀请之列，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他们谈得来，经常来往，成了朋友，开头他叫她任书记，以后叫月红，再以后就叫红姐，叫红姐的时候，她说，你真可以的啊，家里有个红妹，这里有个红姐，革命江山一片红啊。他说，别人是家里红旗不红，外面彩旗飘飘，我是家里家外全不倒。她便笑骂道，美的你啊，不许你给我胡来。她说这话时用纤纤细指在他的鼻子上点了一下，他便抓住她的手，红姐红姐地叫个不停。他在妻子前面是个很能干很有主张很坚强的男人，他是妻子的靠山。但是男人都有十分脆弱的一面，这一面他没地方表现，或者说他的妻子没有机会让他表现。在弱者面前他是一个强者。但他不是一个24小时的永远的强者，他的灵魂也需要歇休。任月红正是他心灵的歇休处，她比他年长三岁，不管是工作经历还是人生经验都比他丰富，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还没有结婚，她需要一个男人，一个让她疼的男人。她坐在他的身边说，又喝酒了？给我少喝点，酒没好处。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是上好的春茶，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白牙奇兰。她这里常有好茶，自然不是用钱买的，是底下县里共青团的书记副书记们送的。对于这种小腐败，人们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波浪不惊了。他说，她不想生，她到现在还不想要孩子，你说她想干什么？她笑了，说这种事你要问她，肚子在她身上。他说我就问你。她说，她是博士是事业型的女人，这你是了解的，你跟她结婚时就应该想到，有思想准备。她想走，她想到安州大学去当副教授，当硕士生导师。你说到了那里我还是我吗？说着他便哭了起来。她把他揽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他说，红姐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走，你给我生一个好吗？她说，又说傻话了不是？你不走她能走得了吗？她没有你能行吗？你能离开她吗？再说了，红姐永远只是你的红姐，懂吗？好了，回去吧。他说，让她吃不上饭，看她走不走。她笑了，要是她吃不上饭，习惯上食堂，说不定她就真走了。走了就走了，我就到这里来。他说着，便把手伸进她的怀里，她抓住他的手说，别胡来，姐下午还有个会。他说什么会？她说计生委要和我们联合搞一个宣传周。他说，我们就不用宣传了，来真的。说着就又把手伸进来。她让他的手在里面游动着，等他的手想往深处去时，她再一次抓住他的手，说，回去吧，听话。说着，便在他的头发上亲了一下。他也就乖乖地站了起来。她给他再倒了一杯茶，让他喝了。又看到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让他擦脸。她说，要不你就在这里躺一会儿，以后别再喝了，不要以为还年轻，就不注意身体。现在不提倡超前消费，身体更不能搞预支。他说，我不躺，要躺你陪我躺。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说，你个鬼东西，说好了，不许动手动脚的。他们很快就躺在床到了她的床上。他把手放在她柔软的胸上，说，红姐，你为什么不结婚？她说，都问了多少回了，找不到合适的。他说，我呢？你更不合适，我是你姐，更何况我还有个弟妹。好了，闭上眼睛。她把他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地说，睡吧，睡半个小时也好。我什么时候去找她，劝劝她，女人嘛，生活还是第一的，当什么导师！

肖红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心里慌慌的，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刘军中午又没有回家吃饭，又把她扔到食堂。在食堂，她又遇到了生物系的吴杰，她问吴杰，海州园林局的事定了没有？吴杰说，定了。她脱口说，太好了，我也想走。吴杰问她，走哪里？她知道自己又漏了嘴，赶快说，还没定呢，说不准上哪儿。吴杰说，上哪儿都比这里好。她便愣愣的，想吐。这时，那个姓叶的硕士又来了。她便又匆匆地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站了起来。她听到叶硕士说，那个肖博士怎么见我就走？吴博士说，谁见了你都得走。她想回头看一下叶硕士的表情，不敢，怕伤人家的自尊心。没想到这时却传来叶硕士清清爽爽的笑声，她听她说，谁要让我看上了，想走也走不成。肖红看了一下电脑里的时间，13点56分，刘军还不回来。她觉得自己有点饿，她没吃饱，他明明知道她到食堂总是吃不饱，他却让她常常到食堂去，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她站起来找牛奶，牛奶没有了，找饼干，饼干盒里也空空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以前，她想吃牛奶她就能拿到牛奶，不是伊利就是蒙牛，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时买伊利，有时买蒙牛，她也不问。但她知道一定是她在无意中说过什么，也许说过伊利香，也许还说过蒙牛浓。而饼干盒里永远都有她喜欢吃的苏打饼干。她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变，但她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心里慌慌的。

一个中午刘军都没有回来，只是到上班之后才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不回来了，直接去上班。她便感到有点失落，直到这时她才意识的，她其实坐在电脑前前不是在写东西，而是在等他回来，整个中午她实际上都在等他，想让他像每一天中午一样，抱着她在床上躺一会儿，她只有在他的怀里才睡得安稳睡得踏实。她无意中叹了一口气。她信手打开导师的电子信箱，这是她的安慰。导师又来了一封信，导师说，再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他就要把这个机会给她的师姐了。她知道她的师姐如今在一个边远省份的一所专师学校，丈夫在中学教书，改变命运的想法比她更迫切，只要导师给她发信，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跑到安州大学。导师之所以把这个机会给她，是因为她的业务比师姐好，更能给导师挣面子。她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失去了这次机会就意味着导师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她对导师是了解的。她不能辜负导师对她的期望。导师说过，她是他众多的学生中最有希望继承他的事业的人。她以最快的速度给导师回了一封信，她说，已经决定了，走，到安大去。

当她按下“立即发送”键时，她哭了，在一刹间，她多么希望电脑出现故障。可是，她已经看到黄黄的页面，页面上有几个平时总是让她欣喜，而此时却让她心慌的字：发送成功。她从来没有在刘军不同意之下做出过任何决定。她也知道，一旦她这样做了，她将面临着失去他的危险。但她已经这样做了，她没有退路了。她放声大哭。哭之后之，她便平静了下来。一切都不可挽回，但一切都可以从新开始。最软弱的她变得最坚定。

10

吴博士在叶硕士走后，特地查了字典，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紫沙壶，他把叶楚楚的紫沙壶拿在手上反复地看了好久，并不觉得有什么与众不同，在他看来，用什么东西泡茶都一样。当然这东西放在茶几上，看起来有点雅。叶楚楚还是常常来，每次来都会带一点小东西，洗发精，皮鞋油，领带，衣架子，等等，说小很小，却都是生活上必不可少的。这女孩子心细，善解人意。她给你带东西，都是小东西，不收反而就显得你小气，收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自自然然，东西放了就再不提起，不当一回事，让你觉得这不是她带来的，是你原来就有的。现在吴博士拿着一张小报，认认真真地看。这小报是叶楚楚拿来的。昨天闲聊中，他无意中提到他喜欢韩国的金喜善。今天她就把这张报纸送来，她说，就像是专为你出的报纸。这小报上有十二副韩国明星照，标题叫“妙评韩国‘十二钗’”。金喜善放在第一个，报上把金喜善与贾迎春对应起来，说，迎春是小妾所生，只知退让，任人欺侮，而金喜善也经常是悲剧故事的女主角，任人宰割。她在《天涯海角》里扮演的晓希，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与院长的儿子世君相爱，却遭到院长的阻挠，被迫分手，本已伤透心的她，却遭到世君好朋友的欺辱，最后还患上绝症，整一个迎春翻版。看完金喜善看孙艺珍，孙艺珍与林黛玉，看得津津有味。看照片，孙艺珍比金喜善好看得多，怎么会说金喜善是韩国的第一美女，不懂。也许是照得不好吧，也许韩国人的审美观和我们不一样吧。昨天，叶楚楚临走前扔下一句话，说你看看我像谁？他把十二副照片一副副看过去，有点像河智苑，又有点像金南珠。报上说，长着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一个都市女强人的形象。他笑了笑，一点也不是那回来。等她来了，当面问问她，你像谁？你喜欢像谁？

正胡思乱想，门铃响，来的正是叶楚楚。他开门说，早上没课？她说没课。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她说查了课程表你也没课，你没课不在家在哪？他们走到沙发前，她看到那张小报，说你看了，他说我正在研究你像谁。她笑了笑。这笑很有意思，他已经在乎她了。他说，你自己说你像谁。她说你觉得我像谁，他说我说不准。她便站起来，站到离他一定的距离，说，你看看，像谁？他发现她今天的穿着和发型与过去不大一样，一头长发自由自在地披在肩上，头微微地向一边歪去，眼睛却有点调皮地看着他。他拿起报纸来对，一对便对上了宋慧乔。不会吧，他说，报上说，她可是大家手心上的宝啊。她说，有了这样的宝，你还天天想着走，没心没肺。他说不走了，有你，我还真想不走了。真的，她有些意外，把他认真地看了一下。这不是一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要是真那么容易改变主意，她也不会爱上他。说真的，开头，她看上他只是因为他的条件好，这些日子，与他接触多了，她还真的有点喜欢上他了。她说不上为什么。喜欢是一种感觉，是一种综合性的体验，而在这些综合性的因素中，也许他的固执执着是其中的一种，他不是那种容易改变主意的人。在她看来，这种人在感情上比较专一。她说有个作家说过，女人会爱上经常见面的男人。我想男人也会爱上经常见面的女人。你得搞搞清楚，好好想想，省得以后后悔。他便笑了，说我开始喜欢上你了，但确实还没有到改变主意的地步，更大的可能是，你跟我走。她的心颤了一下。她想，要是她真的爱上了他，她还真有可能跟他走。她说，咱们今天不说走还是不走，反正你跟那边已经挂上了勾，说走什么时候不可以走？用不着讨论。那咱们谈什么？就谈这个，她指着那张小报，你得说说清楚，我为什么像那个宋慧乔。他说我要是说不清呢？她说那我就不走。他说那我可真非认真看看不可。

11

李燕带着儿子周涛到苏晗家的时候，苏晗不在家。她就是专找他不在家才去的。一进门，李燕冲着余丽叫大姐，而周涛却冲着余丽叫奶奶。从年龄上说，李燕应该叫余丽阿姨，但当初她给她介绍周明轩时，就叫大姐，改不了口，再说，她是余丽同学的妹妹，虽说是最小的妹妹，也是妹妹。论辈份也只能叫姐。李燕和她姐姐相差16岁。而余丽又比她的姐姐大2岁。这样她们就相差18岁。余丽抱起周涛亲了一下，说，什么时候上小学啊？李燕说，夏天。余丽愣了一下，说，时间过得真快啊，都七八年了。坐吧坐吧。李燕说苏处长不在？余丽说，本来说在家里歇着着，一个电话，又走了。听说东北来了个博士教授，去见面。李燕把带来的一盒美国花旗洋参丸放到房里。余丽说，这么贵的东西，你不留着给明轩吃，他一个老头子，还能吃这种东西？李燕说，大姐，你可不能这样叫苏处长，什么老头子，要是在北京，他还不知道要再升几次官哩。听说联合国把青年的年龄定到45岁。我们苏处长才50多，离老还远着哩。余丽说，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们，他这几年的确老多了。还有点冠心病。李燕说，这倒是要注意力点。说实在的，苏处长为了这个学校，没少操心。别的不说，要是没有他，明轩不会有今天，我们家也不会有今天。余丽说，我们谁跟谁啊，还说这些做什么。余丽一边说着，一边泡茶，同时从橱里拿出一盒巧克力。周涛见了巧克力，眼睛睁得大大的。李燕对余丽说，火气大，不让他吃。周涛说，妈妈奶奶给的，就吃一个。余丽说，那就别吃，奶奶给你削苹果。李燕说，我来吧。说着便从桌上挑一个小的，一边削一边问，苏珊最近常来电话吗？苏珊是余丽的女儿。常打，有时两三天一次，有时一天一次。李燕说，女孩子就是好，跟妈妈亲。我们这儿子，将来说不准，还没出门就把爹妈给忘了。正说着，电话铃就响了，正好是苏珊。也不什么事，说了几句北京的天气啊，发了芽的抽了青的柳树啊什么的，余丽说，李燕阿姨在家里，你要不要和她说几句？李燕便接过来，问了好之后，苏珊说，李阿姨，没事儿常到我家坐坐，陪我妈妈聊聊天，她一个人没动静。李燕说，好啊。好好读书，将来上硕上博留学出国。苏珊便在那头笑，笑得很开心。笑过之后，说了声拜拜，就把电话挂了。余丽说，挂了？李燕说挂了，还说吗还说就挂过去。余丽说不说了，这孩子，没心没肺的。李燕说苏珊将来一定有出息，你听她刚才笑得多自信。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李燕便进入主题。她说，大姐，有件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想让你参谋参谋，帮我出出点子。余丽说，什么事说吧。李燕说，我们家明轩的导师说有一所重点大学想让明轩去，他们那里报博士点，想请他去当博士生导师。听说周明轩要当博士生导师，余丽很为他高兴，说，当博士生导师好啊，这可是件大好事。余丽是个下岗工作，本来没有什么文化，这几年下岗在家当全职太太，到家里来的大都是一些高级知识分子，不是博士硕士就是教授副教授，近朱者赤，听多了也就多少懂一点高校里的事，知道博士生导师在学校里是很了得的人物。李燕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再说了，我机关那边，最近一直不大顺当，主要是一些人事上的事，磕磕碰碰的，我也不想呆了，这正是一个解脱的机会。很难说那边就好到哪里去。不过树挪死，人挪活，换个地方也未尝不可。周涛呢，幼儿园正好也毕业了，到那边去接小学。余丽越听越为他们高兴，连说好啊好啊，这有什么难的？李燕说，就是我们家明轩，觉得有点过不去，对不起苏处长。你看你们对我们这么好，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我们却说走就想走。余丽这才想起事情果然有些严重，周明轩不是在大当博导是要离开州到别的地寺去当博导。这不好办，连周明轩都走了，其他人不都走光了吗？可人家有那么好的去处不让人家去也不好，再说了，学校又不是我们的。人家要走，捆也捆不住。

余丽说，老苏这个人重感情，大家处得这么好，你们要走，他一定舍不得。李燕说，我们也舍不得走，可是想来想去，这是人生的又一个转折，到了那边，明轩的事业就上了一个新台阶，我也能摆脱自己不想干的事情。余丽说，我不是说他不让走，我是说，你们走了他会很难受。李燕说，其实我们也觉得很难受的，我姐也舍不得不是，亲戚朋友也都在这里。余丽说，不能不走？李燕说，那边都说好了。

李燕拿出一份打印好了的申请书，说，这是我们明轩的请调报告。那边说，那边不需要任何手续，只要人去就行，一切都安排好了。明轩一去就上博导，我上他们学校的图书馆，他们还给安排科长。我说我不要那个科长，我只要当一般的工作人员，管管书报。涛涛的学校他们也安排好了。余丽拿着她递过来的报告。心想，这哪里是报告，这是给老苏的最后通谍。她想到丈夫的病，觉得很心酸，是的，丈夫完全没有必要为他们的去留而伤神，要走的都走，学校不是苏家的。但她又十分清楚，丈夫接到这份报告一定会再吃几个救心丸。她既不能把这份报告退回给李燕，又不能把这份报告扣下来，不给丈夫知道。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它交给丈夫。同时让他多吃几个救心丸。当然，她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在丈夫心情好的时候，再给他。李燕看她看着报告出神，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走。涛涛，跟奶奶说再见。周涛吃完了苹果，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已经坐不住了，听妈妈说要走，立即欢呼，回家了回家了，奶奶再见。余丽回过神来，说，要走了？不等老苏回来？李燕说，不等了，不影响你们休息了。余丽想，走了也好，省得老苏回来生气。便站起来送客。

李燕牵着周涛走出楼道，远远看到苏晗走进宿舍区，便拉着孩子朝后门走去，她不想与他正面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