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

    张齐贤是北宋名臣，官至左仆射，以司空致仕，72岁去世，赠司徒，谥文定。张齐贤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当过什么官，有过什么政绩和荣誉，而是他的“贪吃”。

    他的贪吃与贪官不同。贪官花天酒地，吃尽山珍海味，然后吃进牢房；他的贪吃却吃出一片锦秀前程。

    张齐贤是人，人要活命，第一要义自然是吃。可他家穷，“贫甚”，穷得叮当响。“少时家贫，父死无以为葬，”可怜兮兮的。偏偏他“姿仪丰硕”，个子又高又大。个子大食量就大。“饮啖兼数人，自言平时未尝一饱，遇村人作愿斋，方饱。尝赴斋后时，见其家悬一牛皮，取煮食之无遗。”其贪吃之状，跃然纸上。

    张齐贤的贪吃，可以理解。个子大，消化好，肚子饿，也就不用讲什么面子，讲什么斯文，填饱肚子最重要。当然，他如果仅仅为了吃饱肚子而活着，他就不是史书上的张齐贤。“孤贫力学，有远志，慕唐李大亮，故字师亮。”人无志，非人也。他所仰慕和想效仿的李大亮，是唐朝的开国功臣，更是一个有胆有识的人。《青琐高议》上有一则故事，很有意思：“张齐贤布衣时，性倜傥，有大度，孤贫落魄，尝舍道上。一日，偶见群盗十余人饮食于逆旅之间，居人皆恐惧窜匿。齐贤径前揖曰：‘贱子贫困，欲就诸公求一醉饱，可乎？’盗喜曰：‘秀才乃肯自屈，何不可者！顾我辈粗疏，恐为秀才笑耳。’即延之坐。齐贤曰：‘盗者非碌碌辈所能为也，皆世之英雄耳。仆亦慷慨士，诸君何间焉？’乃取大碗，满酌饮之，一举而尽，如是者三。又取豚肩，以手擘为数段而啖之，势若狼虎。群盗视之骇愕，皆咨嗟曰：‘真宰相器也。不然，安能不拘小节如此也。他日宰制天下，当念吾曹不得已而为耳。愿早自结纳。’以金帛赠之，齐贤不让，遂重负而返。”强盗的话未必可信，但他的豪爽他的大度他的倜傥，却是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的。在这里，吃已退居其次，要是无胆无识，他敢吃，他吃得成么？

    然而，这一次的吃与他后来在皇帝面前的吃法相比，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请看《邵氏见闻录》上的记载：“太祖幸西都，文定献十策於马前。召至行宫，赐卫士廊餐，文定就大盘内以手取食。帝用柱斧击其首，问十事，文定且食且对，略无惧色。赐束帛遣之。帝归谓太宗曰：‘吾幸西都，为汝得一张齐贤，宰相也。”可见这一次在皇帝面前放肆的吃法，对他的未来至关重要。正史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只是没有且食且对的细节，而着力写十事，“齐贤以手画地，条陈十事……内四说称旨，齐贤坚执以为皆善，上怒，令武士拽出之。”大概是为尊者违的缘故吧。正史得记正事，记大事，个人的吃是必须省略的。

    宋太宗记住了张齐贤，张齐贤因此交了好运。宋太宗即位后，张齐贤“擢进士”，“以大理评事通判衡州”。官一路做上去，一直做到宰相。

    张齐贤饿过肚子，深知民以食为天，主张让老百姓生养生息。“民获休息，则田业增而蚕绩广，务农积谷，以实边用。”他带兵打战，也不忘屯田，“置屯田，领河东制置方田都部署”。他说过这样的话：“人民，本也，疆士，末也。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尧、舜之道无他，在乎安民而利之尔。民既安利，则远人敛衽而至矣。”

    张齐贤贪吃的事全发生在“布衣”时，入仕后找不到贪吃的记载，且持“务农积谷”“安民而利之”之说，这是我喜欢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