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

很久没上我自己在搜狐的博客了，因为把名字的密码给忘了，今天突然想起来，试看看，能行，也就把最近写的二篇关于春节的随笔挂上来。最近一直经营新浪上的博客，两个博客顾不过来。

　　　　寻找郁孤台——遥想４１年前的春节

　　　　　　　　　　　　　　　青　　禾

1967年的春节，我是在江西赣州过的。

那时，“文化”正在“革命”。想到北京天安门看毛主席，挤不上火车，正好《人民日报》出社论，提倡步行串联。我便找几个同学和老师，组织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学习红军，步行长征。从红军进漳纪念馆“誓师”，打着红旗，背着北包，一路走过去，龙岩、长汀、瑞金，走到赣州，正是除夕夜。

那天走了100多里路，到赣州已是晚上七八点钟了。匆匆放下背包，吃过饭，我说，去看郁孤台。我们的课文里选了了辛弃疾的《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大家都会背，便都响应，说，去去。

一路上，大家便背诵起800年前的古词：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我们无论师生，一色的绿军装，红袖章，在陌生的城市，在除夕夜的大街上，目无旁人。

天很冷，又黑又阴又冷。赣州的街道很宽，店门全关了。街灯昏黄。我们不知道郁孤台在哪里，边走边问。没人知道。除夕夜，街上人少。走在街上的大都是外地人，本地人都关在自己的家里“围炉”了。大家的脚走酸了，坐在路边人行道上的石头上休息。夜很静。偶尔有几声鞭炮响，零零星星的，没有多少过年的气氛。冷风一阵阵吹来，刀一样地在脸上割着。有人说，要不，先回去，明天再找吧。不行，我说，明天我们到遂川，后天就上井冈山。但是没人知道地方，上哪儿找啊？到江边。我突然来了灵感，郁孤台下清江水，那应该是在江边。于是我们来到江边。

天更冷，风更大，仿佛还下一点雨。那雨，很细很沉，打在脸上手上，很疼。后来才知道，那下的不是雨，是冰柱。我的脚又开始疼起来了。那时我有点风湿性关节炎，常常发作。冯老师扶着我。冯老师在学校的总务处当主任，北方人，高大威猛，一身都是热气。我在他的身上靠了靠，他用军大衣把我裹得更紧。

夜晚的江面显得很宽阔，江上有渔火，星星点点。江岸没有高楼，只有江滨路的路灯，一盏连着一盏，在夜空与江水之间，羞羞涩涩地闪烁着，离我们远去。

对岸的山腰有灯光，也许，那就是郁孤台了。

辛弃疾是在宋孝宗淳熙二年来到赣州的，35岁的他担任江西提点刑狱公事，主管司法兼理军政。第二年，也就是公元1176年，他写下了这首著名的《菩萨蛮》。促使他写下这首千古绝唱的是四十多年前一件耻辱。建炎三年，金兵侵入江西，高宗的婶母隆祜太后，从洪州（南昌）沿江南奔，先乘船逃到造口，再由陆路流亡到赣州。当时金兵追太后御舟至造口。金兵所到，烧杀抢掠，惨不忍睹。四十多年后辛弃疾来到造口，抚今追昔，令笔填词。其间的悲愤与无奈，深深地感动年轻的我。站在江边，我仿佛看到800年前，36岁的辛弃疾一腔悲愤的形状。这是一个无奈的英雄，“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击渡江初。”那是何等的气派！而今，空有收复山河的雄心壮志，青山阻断，不见长安。“江晚正愁余，深山闻鹧鸪”。细品作者的心中的无奈与凄凉，不禁泪下。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然而，撇开政治人物的目的，之于年轻的我们，疯狂的底色则是理想主义的追求，是对美好社会的向往，骨子里是几千年儒家知识分子的那份忧国忧民的情怀。也许正是这一点，把我们和辛弃疾牵扯在一起，让我们在那寒冷的除夕之夜，寻找他那800年前的悲愤与忧伤。

我们终于没有找到郁孤台。第二天，1967年农历正月初一，我们离开赣州，向西北的遂川进发，我们要在那里上井冈山，寻找另一个革命的梦想。

后来我才知道，郁孤台在赣州西南。我们与它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