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这是应一家报纸写的随笔,和上一篇一起上。都是有关春节的。活了60多岁,过了60多个春节,能想起来的居然不多。可见日子过得多没味道。
渴望变化——回想1978年的除夕
青 禾
1978年,我31岁。现在回想那个时候的我,就像在看别人的电影。
1978年2月6日下午,一个年轻人从高高的竹梯上爬下来。他抬头看了一下自己贴上去的标语,还好,“欢度1978年春节”几个字,红底黄字,方方正正。他是汽车运输公司的宣传干事,这是他今年的最后一项工作。
他回家。他的家在车站对面的小巷里,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矮房子。多矮?他站在矮凳上可以摸到屋顶。妻子挺着大肚子在门口等他,她的身边站着三岁的女儿。妻子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子,里面装着一块卤三层肉。她把肉放到他的鼻子下,说,你闻闻,香不香?香,他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们的全部“年货”。他说,收好,别让老鼠拖走了。他们家的房子是从单位的围墙延伸加盖出来的,门口就是一条暗沟,老鼠比造反派还凶。
走吧,他说。他们要回父母家过年。
他用一辆破自行车,载着一家四口(加上妻子肚子里的一个),女儿斜坐在前面的横杆上,妻子坐后面的车座。街上,店门大都已经关了,冷冷清清。与平时不同的是,家家的门联都是新的,红艳艳的,有点新年的气息。门联上写的,大都是熟悉的,比如“听毛主席的话,走共产党的路”,还有“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等等。偶尔有小孩蹲在门口放鞭炮。妻子在车后说,快点过。她怕鞭炮炸到她的新裤子。
按风俗,他们年年回父母家“围炉”。他们家有五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大,三个妹妹加一个弟弟,弟弟还在念书,三个妹妹,一个嫁出去了,两个在做临时工。母亲是家庭妇女,父亲原来在芗剧团,文革中剧团解散,到工厂做工,一个月二十四元。他们家的房里是借的工厂的旧厂房,用“谷笪”围起来的。“谷笪”是乡下用来晒谷子的大竹席。母亲在门口等他们,他们一到,“围炉”就开始了。炉照例是他起的火。新买的炉子,新买的木炭,新买的长把竹扇子。炉子和扇子上都贴着一点红纸。他用一张旧报纸作引子。在把旧报纸揉成一团之前,他先看一看有没有华主席的像,没有,这才把它点燃,再放上木炭。炉火很快就旺起来了,放到桌子底下。于是一家子围了过来,年就开始了。
吃饭时照例有蚶。吃饭前,妻子反复地交代女儿,吃蚶的时候不许说“掰不开”。说掰不开不吉利,意味着来年的日子不好过。吃过饭,母亲照例把吃过的蚶壳放到门后和房子的四个角落。意思是到处都是钱。这个举动很文化,因为古早,贝壳就是钱。他看着母亲虔诚的样子,有点心酸。她老人家年年放蚶壳,放了几十年,他们家还是穷。他是他们家唯领国家工资的,一个月三十八元五角。全家不算嫁出去的大妹妹,一共九口,月收入不到百元。他看了看妻子的肚子,再过两个月,她就要生产了。他摇了摇头,不敢多想。
围完炉,便回家。父母家住不下。还是那辆破自行车,还是前面横杆上坐一个,后面车坐上坐两个。
除夕的夜晚比黄昏更像除夕,鞭炮声多了,还能依稀闻到从人家家里飘出来的酒香。妻子在车上躲鞭炮,他的车子没法骑稳,说,别动,摔了更惨。正说着,一门横炮窜过来,在车胎下爆响。妻子跳下来,这下糟了。把女儿抱下来,四处看,没炸到衣服,虚惊地场。这边松了一口气。那边,几个小孩在自家的门口乐得嘻嘻笑。
回到家里,妻子说,你整天写红纸,也不给家里写幅对联,图个吉利。他无奈地笑了笑,忘了。
31岁的他躺在床上,听零零星星,远远近近的鞭炮声。粉碎“四人帮”已经一年多了,除了毛主席变成华主席,“东方红”变成“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之外,还是拿肉票买肉,拿粮票买米,拿布票买布。还是无休止地开会、学习,和写不完的大红标语。
他有些郁闷。看来还得变,不变没法活。可是,变什么?怎么变?他一点也不知道。
是的,1978年,在中国的大地上发生了许多事情,全国科学大会,真理标准讨论,十一届三中全会,这些事情都深刻地影响着当代中国的历史进程。可是,1978年的除夕,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对于一个小老百姓来说,除了郁闷,只有渴望。
也许,正是许许多多这样的渴望,才促成了后来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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