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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21 | 中篇小说:大隐隐于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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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邹芳听说市政府大院有人静坐请愿,火急火燎地赶到那里。果然政府门口的广场上,草坪上,坐了不少人,他们都静静地坐着。邹芳在旁边坐下来,听一个女人对一个女人说,你知道吗,这草是进口的,这一块草坪就够我们吃一辈子。那听话的女人叹了一口气,听说市长请欧西米公司老板吃一餐饭,就花掉好几万。人家能白吃他的饭吃?两个女人看了一下邹芳,你说呢?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我们的人。邹芳尴尬地笑了笑,问你们是什么人,她们说,歹命人没钱人。邹芳说,我倒是还有一份工作,有点死工资。她们说,要是像以前,厂子没卖,我们一个月还有两三百元拿,也不在这里坐。她说你们是罐头厂的?我们都是。里面那些也有不是的。她问,坐在这里能解决问题吗?她们说,只有找市长了。说话间,已有好些人坐在邹芳的身边。邹芳站起来,看来,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邹芳走出来。她找到一个僻静处,给杨涛打手机,打了几次,都是对不起,你所打的手机正在使用中。她又折回到市政府大门口,那里已经黑压压的一片人。还有警察在那里维持秩序。她习惯地摸摸她的坤包,里面有一架数码照相机。她知道这是不能拍的。她只是想拍下来让杨涛看一看,看看他面对的是什么。在中国,要当好一个市长不容易。

她想,他将如何面对这些人?她看了一下政府大院,他出得来吗?

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邹芳的脑际,不如把他带走,走出国门,远走高飞。她摇摇头,他会跟她走吗?他真的跟她走了,他不是现在的他了,她还会爱他吗?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杨涛的。她小声说,你在哪里?他说,我在银都。银都宾馆在东郊,离市政府十几里。她的心放了下来。她说,你知道市政府门口的事吗?他呵呵一笑,这样的大事哪能不知道?她说,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千人。怎么办?他说你又不是政府办的人你操什么心。她说不是为你担心吗?他说我在这里好好的。我要和他们谈,但那么多人没法谈。她说,这是有预谋的,背后一定有人。说不定和那篇小说的作者有关系。杨涛说,没那么恐怖吧。邹芳边接电话边往外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到了没人的地方。她说政治斗争是残酷的。他说你能不能帮个忙,悄悄地把我在银都的消息透露出去。她说你疯了,引火烧身?他说,你帮我这个忙,我晚上请你到老地方吃夜宵。他挂了电话。

邹芳回到原来的地方,悄悄地对那两个女工说,我听说,市长不在政府大楼办公。在哪里?在东边的银都宾馆。说完,她就走了。

邹芳没有走远,她走到市府对面的上岛咖啡屋,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那里,透过玻璃看广场。半个小时后,她看到,人们先是有点骚动,然后三五成群,纷纷离去。

邹芳“啊”地一声站起来。她把一张50元人民币压在杯子下,转身走人。她迅速从小巷穿到另一条街,从那里打的回家。她在书桌上抓起那本《东南文学》,找到她想看的那一节:

 

这一天早上,市长木易浪在家里翻看一本画册。上班的时间早过了。这有点反常。他每天都准时上班,从不迟到。今天一早,他便有点心烦意乱,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是一本善本画册,成书于大明天启年间,自清乾隆五十二年列入“禁书总目”之后,没有再刻印,价值连城。是一个房地产开发商送给建设局牛局长,牛局长转送给他的。画很精美,配诗更有情趣,前所未见。他正看得津津有味,手机响了。是秘书小汪。木市长,出事了,出大事了。小汪的声音有些发颤。木易浪说,小汪,不要惊慌。天塌不下来,地陷不下去,你慢慢说。

原来,今天一早,有数百市民到市政府大院门前静坐,他们在冬青树上挂了一条红色的条幅,上面写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是一群在旧城改造中暂时失去住房的城市居民,他们对拆迁房补贴不满意,嫌太低,要求见市长,讨回公道。他们当中有小学教师,口号显得比较温和。

小汪说,人还在增加。他们听说北方某城市也发生过类似的坐法,引起北京的重视,结果,每平方米补贴提高了好几百元。怎么办?

木市长说,你想办法让人到人群中去放风,说市长不在政府大院,到金湖宾馆去了。同时,通知开市长办公会议,让参与城市改造的几家房地产开发商一起参加。在哪里开?老地方。

半个小时后,小汪打电话过来,市政府大院门前的群众已经散去。

三个小时后,木市长经过空荡荡的市府大院,回到家中,继续看他的画册。

金湖宾馆在东郊,市政府在市区的西边,其间间隔十里路,没有直达公交车。结果,几百名静坐者真正到那里的只剩下几十个人。更重要的是,木市长在那里开了一间有空调的大会议室,桌子上摆了水果和茶水。市信仿局的同志笑容可掬地为他们端茶送水,并对他们说,木市长再过一个小时就接见你们。

一个小时后,木易浪如约到达。他向请愿者宣布,拆迁补贴每平方米提高100元,并让他们回去广为宣传。静坐群众满意而归。

其实,木易浪在今天紧急的市长办公会议上做出三个决定:一是提高拆迁补贴,实际上市政府早有此意,只是开发商们有点迟疑,木易浪抓住这个机会,使政府的意图变成现实。二是抓紧施工进度,尽快使拆迁居民住进新房。第三是要求各门面通力合作,分渠道、分片区做好工作,防止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画册果然很精美。

有一幅画,画面上,一白衣书生逾墙,一红衣丫环在墙下伸手相接。墙上有竹,风吹竹摇。墙下有石,有菊,暗香浮动。画面清新淡雅。配诗云:夜至三更你来到,静静悄悄,既要相逢,别把门敲,怕有人听着。再要来,窗户外面学猫叫,连声嗷嗷。叫一声,奴家房中就知道,是你来了。我可身披着衣服,故意的唤猫,开门瞧瞧。我一开门,你可嗷的一声往里跳,忙把门关好。呆杀才,可是你来的轻来去的妙,不知不晓。

木易浪微微一笑,翻开另一页。

还是偷情。圆窗,半横木格。窗里花盆边坐一思春小姐;窗下伏一书生,正说悄悄话。有树有蕉,树叶在上,蕉叶在下,石墙基外木栏干,为书生提供一个恰到好处的空间。这是是一个清朗的月夜,幽会的好时光。有配诗云:哈巴狗儿汪汪叫,这事好蹊跷。忽听的外面,把门轻敲,不敢高声。奴就即速开了门,一见情人微微笑,问问根由。你这两日,却为何冷冷冰冰的把奴抛,你可说分晓。闭了双扉,把灯儿高挑,少要发号。奴家见了你,不由得人心中扑漱漱的跳,为何来迟了。想必是,另有知己将你靠,把奴抛了?

木易浪又是微微一笑,看来这哈巴狗自古有之,与帝国主义西方列强无关。

他又翻了翻其他画页,一个想法跳出来,应该开发一个新区,没有高楼,没有电梯,便于人们发幽古之思,哪怕是搞一下中国似偷情。这个住宅区就放在明代园区内,那里正好有几百亩空地。

他放下画册,给小汪打电话,让他约见洛阳公司的老总。

 

邹芳放下小说,愣愣地想了好久。

她见过明代园区,是有那么一片住宅小区,离明代古书院A州书院只有几步路,名为A州名仕园。高尚住宅,封闭式庭院,每座100万。原来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

而这对付静坐的手段又与今天的杨涛何其相似,是巧合还是故伎重演?

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是杨市长的。杨涛说,我代表市政府向你表示衷心的谢意。她说为什么?他说你为本市长排忧解难,而且效果显著。她说,怎么谢法?请你吃饭,老地方。那么没创意?由你挑。她说,名仕园。我听说,市政府在那里留了一座院落,专门接待远方的客人。什么事都瞒不住你。我是记者。怎么样?市长说,换个地方,那里太惹眼。我就要那个地方。她的小姐脾气上来了。杨涛说,有一个地方更幽静更美好。

邹芳笑了起来,她知道借他三个胆他也不敢到名仕园,那是市府接待外商的地方。虽说在园内,却是个园中之园。内外有别,配套服务。她说,免了吧,就算你欠我一次人情。市长说,也好。

8

邹芳打电话找林彬,问他小说作者的事有没有着落,林局长说以他之见,吓你一跳有可能是他的秘书小李,李建国。邹芳说,谢谢。局长说,我的大记者,你可不要胡来啊。邹芳说,请局长放心,全是为你好。林彬说,这事与我何干?小说嘛,胡编乱造。她说,那局长大人你就更不用紧张了。林彬说,我一点也不紧张,我为什么要紧张。邹芳笑了,说,局长大人的确不需要紧张。你大可放心,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放心,我邹芳没有坏心。

邹芳给李建国打电话的时候,李建国有点意外,又有点激动。过去总是他找报社找记者,没有记者主动找他的。他有许多事求记者。因为林局长不但工作很有魄力很有政绩而且很重视对外宣传,建设局的工作成绩经常上报,建设局在市里很有知名度。而他在写宣传报道稿子的同时,也写一点散文随笔之类的小文章,在报上的文艺副刊刊登。中文系的毕业生,多多少少做一点作家梦。他生于本市下属一个山区小县县城的一个小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县实验小学的教师,父亲教语文,母亲教算术。父亲喜欢看戏喜欢吟诗。小时候,父亲常常带他去看戏,古装戏,才子佳人,无意中受了一点影响,梦中常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境头,那秀才自然是他,而小丫环却是多变的,有时是邻居的女孩子,有时是小学的女同学,有时是同学的妹妹,有时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子。感觉上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而视觉上却是朦胧不清的。上大学时有一次梦到一个女孩子,让他很羞愧,一个美好的月夜,一间挂着绣帘的书房,他们一起吟诗,还一起上了床,结果,在一阵旋风般的快感中,他把自己的短裤弄得湿湿的黏黏的。半夜起来换裤子,让同宿舍的同学取笑了近半个世纪。

邹芳把李建国约到了在水一方,不在“稻香村”,而是在“怡红院”,“稻香村”是她与杨涛独有的,她不想在“稻香村”留下别人的记忆。这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朦朦胧胧的湖面上没有什么船只,对面的长廊也有点冷清。“怡红院”内,灯昏黄,影懒散。这是邹芳所要的效果。她总是别出心裁。见面时,李建国不由得在心里叫了一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邹芳邹大记者,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邹芳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说,我们握个手,交个朋友,今天我请客。李建国在和她握手的时候,脸红了。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不应该脸红,可他脸红了。她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遥远的梦里和他上过床的女孩。

在一刹那间,他爱上了这个女孩。他想,这是缘分。要不是缘分,她不会在他的梦中出现,更不会在现实中出现。

坐,请坐。邹芳以主人的身份说。这是她的习惯,她在许多场合下是主人,即使不是主人,她也会很快地反客为主。她是记者她是靓女她有不可忽视的背景,在一些人的眼中,她是A州的公主。李建国说,你先坐,女士优先。他走到对面,象征性地扶了一下椅子,表示一下绅士风度。这几年的秘书没有白当,他的动作和表情都很有分寸,恰到好处。殷勤中透着儒雅。

李建国的表现让邹芳很满意。她阅人无数,本州青年男士中能让她满意的不多。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吗?他笑着,没有言语。她说,我听说你是建设局的第一支笔。他说,我是读中文的,为领导写东西,就像完成写作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样。你在我们报上发表不少文章,听说上过省报,不简单啊。都是一些豆腐块的东西,不值一提。邹芳决定不再迂回,单刀直入。她说,你读过“一座城的陷落”?他说,是吓你一跳写的,读过,那才叫好。真正的东西。你认识吓你一跳?李建国摇摇了头,不认识,我到东南文学问过马老师,想拜他为师,可是马老师也找不到,说是电子邮箱寄来的,连稿费都不知道往哪里寄。

邹芳说,我还以为是你写的哩。

我?

李建国恍然大悟。邹芳和林彬一样,怀疑他就是吓你一跳。说实在的,他就是有那个水平也没那个胆量。但是他们为什么那么关心一篇小说的作者?背后有什么东西?他是中文系毕业的,他知道那段历史,知道那句名言,利用小说反党,是一个发明。可怕啊,谁说本州的政坛平静?但是,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三更鬼敲门。

李建国说,这样的小说,构思奇特,文笔老到,思想深刻,非老作家写不出来。古人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还差得远哩。

邹芳笑了起来。她的笑很清朗,很有魅力,很有杀伤力。李建国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菜很快就上来了。他们边吃边聊。

邹芳说,看来你得好好学习,以后好当作家,不过我相信,你能当上。李建国说,本来当不上,现在有了你的鼓励,一定能当上。我又不是领导,谈不上鼓励。在我的心中,你比领导还领导。说这话时李建国自己有点吃惊,怎么这么说话。邹芳经风雨见世面,说,这话得回去和你的夫人说。李建国说,我要是有夫人,就不会对你说了。邹芳说,不会吧,李大秘书还是单身贵族?李建国说,单身,但不是贵族。邹芳笑了起来。李建国也跟着笑。这一笑就把突然变得有一点尴尬的气氛冲散了。

接下来的话题漫无边际,他们吃得很愉快,还喝了点“兰桥风月”。

分手时李建国要去买单,邹芳说说好了我请客的,你不能让我言而无信。李建国说,这次还是我来吧,你就让我绅士一回。她说,不行,要绅士,下一次吧。李建国说,一言为定,下次我买单。李建国有点手舞足蹈了。有了下一次,而且主动权在他手上。

9

邹芳回到家里,再把小说细细地读了一遍,掩卷静思,拍案而起,我傻呀,我找什么吓你一跳。瞎操心。

她给杨市长打电话,难得他在办公室里,一打就通。她开口就叫吓你一跳。杨市长说什么事吓我一跳?她说是你吓我一跳。他说邹芳小姐经风雨见世面,什么事都吓不着她老人家的。她说你别说,她老人家还真让杨市长给吓着了。他说是你自己吓自己吧。我听说人吓人吓死人,如果自己吓自己就更没法治了。

她笑了起来,说杨涛,我就喜欢你的机智。你欠我人情的,怎么还?他说一起去旅游怎么样?她吓一跳,不会吧,这么浪漫。怕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吧。杨涛笑了,说我要到苏州去考察,带上秘书和记者,不过分吧。她说不行,把秘书甩了,就带记者。他说这不合规矩。她说就不能来个创新什么的。现在不是到处提倡创新吗?他说这东西创不了新。我不能引火烧身呀。我得把这官当好,还指望再上一个台阶不是吗?她说那就算了,别提什么旅游了,我也认了,谁让我和市长交朋友呢?他说邹小姐深明大义,真是难得啊,红颜知己,千古难觅啊。她说知道就好。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她本来就不想把事情说破,点到为止。可是放下电话,她又有点困惑。杨市长并没有被她的突然袭击镇住,他波浪不惊,谈笑自如。天衣无缝,百分之百第三者姿态。是他会演戏还是自己搞错了?他没有必要在自己的面前演戏。如果他在她的面前演戏,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是她的大失败。她从来没有失败过,她更不相信杨涛会在她的面前演戏。

最合理的解释是她错了。

那么吓你一跳会是谁呢?邹芳决定接触一下他的秘书。她给杨涛的秘书打电话约他出来聚一下,他说他得请示一下杨市长。她说这纯粹是一种私人聚会,没必要请示。他说他是市长秘书、她是报社记者,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纯粹的私人聚会。她放下电话,想,这人恶心变态有病。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日理万机的报社记者邹芳看了一下西天绚丽的晚霞,有点意外又有点伤感,今天晚上居然没有饭局。她随后便笑了起来,看来,她也有点变态了。回去看点书吧。她对自己说。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她笑了一下,打开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犹豫一下,还是接了。你好,请问是哪位。我是李建国。哦,大秘书。还记得我呀,我还以为把我忘了。邹芳说,哪能啊,就是把美国总统忘了也不能忘了你啊。我请客,老地方,怎么样?邹芳说好啊。邹芳对自己回答得如此干脆有点吃惊。但君子出口,驷马难追。

夜的东湖,有人看到热闹,有人看到神秘。热闹的是人看人,人在岸上走,人在船上行,人在亭阁中,人在树丛下。神秘的是人看不清人,人在你的眼前,在你的心中摇晃,说不清道不尽。邹芳笑了一下。

怡红院灯光朦胧。他们已经喝了半瓶兰桥风月。

邹芳说,李秘书,你今天不能记账不能签单,要付现金,也不许开发票。今天的菜是邹芳点的,她想最少要500元。李建国说,邹小姐放心,李建国不搞借花献佛。一片真心。邹芳说我不是佛。你是真佛。邹芳说,说吧,你们局长让你说什么话。李建国说,邹大记者太敏感了,草林皆兵。今天我们的约会纯属个人行为,与林局长无关。我想让邹小姐看样东西。李建国一脸真诚。邹芳伸出手,拿来。李建国拿出来的是那本《东南文学》。他翻开某一页说,你看看这句话,他已经在那句话的下面划了一道杆杆。

这是小说中洛阳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板顾铭在酒后说的一句话:

说句实话,我们这套把戏当官的清楚得很,但拿人的手短,只要场面上能过得去,他们自然会睁只眼闭只眼。一个楼盘如果运作顺利,一般两年半就可能卖完,随着销售结束,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自然烟消云散,淡出公众视野。

邹芳一眼扫过,对这句话,她印象很深。顾铭这个人物写得有点漫画化,特别是这句话,她认为是小说的败笔。这种话不应该出自顾铭之口,尽管是在酒后。也许作者是想借人物之口说事吧。当然,不能否认,这样的话,会给读者留下很深的印象。

邹芳抬头看了看李建国,不知何意。李建国拿出一张报纸复印件,说,这是二年前省报的一篇文章,你再看看这一段。

邹芳拿过复印件。那段话是用绿色的水性萤光笔画上了的,很吸引眼球:

某些房地产商短期内成为富豪,靠的是利用政府权力,是勾结政府官员对民众的财富及农民土地资源的掠夺而“一夜暴富”,火暴的楼市背后有着非常深的权力阴影和腐败土壤。在房地产开发各个环节的腐败中,都不难看到官员的身影,只不过有些显露一些,有些隐蔽一些。业内人士一语道破天机:说句实话,我们这套把戏当官的清楚得很,但拿人的手短,只要场面上能过得去,他们自然会睁只眼闭只眼。一个楼盘如果运作顺利,一般两年半就可能卖完,随着销售结束,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自然烟消云散,淡出公众视野。

最后一句话,一个字不差。

邹芳看了一下文章的作者,署名安芬。

邹芳说,这么说,安芬就是吓你一跳?李建国说,也可能吓你一跳抄了安芬。安芬是谁?李建国说,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两者对上的?李建国说,我有剪报的习惯。那天我回去,再把小说认认真真地看一遍,觉得这话有点眼熟,便去找,几十本剪报一本一本地找。终于找到了。

为了证明自己,李建国把贴有这篇文章的剪报本子带来了。

果然是一本订得十分整齐的厚厚的剪报,大都是一些散文随笔杂文,一篇篇贴得公公整整,每篇文章下面都注明出处,报纸的名称和日期,有中央的,也有地方的。封面上写着,剪报,32。显然是第32本。她认真地看了他一下,这种男人已经不多了。

还有几本?她问,他不好意思地说,还有5本。能借我看看吗?他说,邹小姐,这是小男生的把戏,不值得一看。她说,最少这一本是借定了。他笑了笑。都是别人的东西,能看出什么呢?邹芳说,能看出你的兴奋点。李建国说,邹大记者果然厉害。

回到家里,邹芳上网,百度搜索,输入省报和安芬,居然有十几篇之多。篇篇笔锋如剑,切中时弊。好厉害的女人啊。

邹芳给省报的熟人打电话,探听安芬其人。没人知晓。都说是电子信箱来的稿,从不留地址,也从不来要稿费。邹芳想,手段如出一辙,安芬就是吓你一跳无疑。也许还有很多笔名,但谁也找不着她。她要干什么?吃饱了撑着?

这个女人一定和杨涛和这座城市有点关系。

这个问题一直在邹芳的脑子里绕来绕去,挥不去,理还乱,像一团陈旧的毛线,越缠越大,塞得脑子难受。有一天早晨醒来,邹芳突然来了灵感,她也许就是杨涛那个在省城教书的老婆。

10

邹芳决定上省城。

邹芳迅速查明,杨涛的夫人叫刘素馨,是省师范大学经济系教授。了得,师大最年轻的女教授之一。素馨,安芬,有点意思。邹芳到师大图书馆,上网搜索,找到刘教授的十几篇发表在学术刊物的论文,的确是建筑经济学方面的专家。邹芳浏览了其中的几篇之后,认定安芬者,教授刘素馨也。刘教授在驰骋经济学理论之余,喜欢来点随感之类的小文章,抒发一下自己的情感,指点一下江山,粪土一下万户侯,幽默一下生活。

果然是她。

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吓你一跳就是安芬,安芬就是刘素馨。

邹芳的心动了一下。她仿佛在无意中把自己与刘教授作了一次比较。显然,杨夫人的才气在自己之上。

她继续在网上搜索,想找到有关刘教授的其他资料。结果让她很失望。在师大专家风采录上,有几十位教授的照片及介绍,唯独没有刘素馨。她浏览了那些教授们的风采,有国内名牌大学的博士,也有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大学的博士,一个个出身高贵硕果累累地写在那里,阵势吓人,却给人一种浅薄的感觉。大象无形,真正有本事的人,不用介绍,风采依然。这样想着,邹芳便觉得刘素馨不简单,有点神秘,有点深不可测。这女人深藏不露,的确不可小觑。

邹芳的心又动了一下,女人太强,男人不一定喜欢。

邹芳笑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如此无聊。但她还是想目睹一下刘教授的风采。她拨通她所认识的那位在师大教务处工作的朋友,问能否创造一次与刘教授会面的机会,朋友说,难。这位女教授深居简出,性格孤僻,很少与交往。不过,会面难,见面倒不难,听说她开的公选课,听课的人不少,你可以混在学生当中,狠狠地看她45分钟。邹芳说,混迹学生之中我行吗?朋友说,行,你整就一个大三形象。邹小姐什么时候失去过自信啊?邹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说,这是个好办法。朋友说,我查一下课程表。5分钟后,朋友告诉她,明天下午2点30分,师大综合教学楼103,那是间大梯教,能坐200多人。

第二天下午,A州日报记者邹芳目睹了师大教授刘素馨的风采。她看她远远地走来,她看她缓缓地走上台阶走进教室,她看她站在讲台上优雅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她看她拿出U盘插入端口,她看她用无名指摁了一下电脑键,她看到投影屏幕上出现一片文字,她看到她把双手按在讲台上,朝同学们微微一笑,说,现在我们开始。

听说有人用书法喻女人,说完美女人应该是形如楷书,端庄典雅;行如行书,潇洒自如,心如草书,灵动飞扬。

邹芳悄悄地退出教室。她没有办法再看下去。因为她看到一位无论从外貌从风度从气质从神韵都让她气短的女人。

邹芳跑进一片小树林,迫不及待地给杨涛挂电话。不通,再挂,还是不通。她一遍一遍地挂,一次又一次地听到那句无情无义冷冷冰冰的话,对不起,您的手机暂时无法接通。邹芳冲着手机大声喊叫:杨涛,你是个大混蛋大流氓大骗子,彻头彻尾,不得好死!

邹芳坐在一块石头上放声大哭。

邹芳这辈子还没有受过这样大的委曲,没有。她不能容忍拥有如此完美夫人的杨涛居然还敢和她卿卿我我情意绵绵打情卖俏!

杨涛啊杨涛,我要让你身败名裂碎尸万段遗臭万年!

风在林子里穿梭鼓荡,鸟在树枝上跳跃鸣唱。树林深处,有人在读英语,有人在拥抱接吻,有人在窃窃私语。

哭过一阵之后,邹芳突然又笑了,她对自己说,这怪不得人家杨涛。她站起来,发现自己坐的这块石头上刻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她进而发现,林子里的所有石头都刻着字,全是老子的道德经。有意思。她沿着小路一块一块读过去,最后一块是: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走出林子时,邹芳已经恢复原有的风采。

在回A州的路上,邹芳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一看是杨涛的,心跳了一下。昨天,她曾发誓,再也不给他打电话了,但她没有发誓不接他的电话。为什么不接?刘素馨怎么啦,气质风度神韵怎么啦?她温柔吗?她体贴吗?她,热情吗?刘素馨也许是个完美的女人,可她不一定是个可爱的妻子。作为妻子,刘素馨很可能中看不中用。这样的女人太多了。而本小姐,邹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年轻漂亮、青春焕发、热情奔放、温柔缱绻,较起真来,说不定鹿死谁手呢。接。

杨涛说,昨天下午邹大记者一连十二个电话,有如十二道金牌,让人心惊肉跳。不知有何指示?邹芳说,杨市长干什么去了?开会啊。晚上呢?还是开会。开一个晚上?开完太晚了,就不敢打扰邹小姐了。怜香惜玉啊。这话很假,却让邹芳很受用。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不知道,邹大记者思维超常,不可捉摸。我在省城。当记者的在哪里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我会见一个人。记者什么人不能见?这人叫刘素馨,你认识吗?那是贱内啊,拙荆啊。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不认识没道理。邹芳哈哈一笑,说,我跟她见面了,我们聊得很好。杨涛那边也哈哈一笑,说当记者的最怕的就是不实事求是。邹芳说你就那么自信?杨涛说别的不敢说,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她那个人,从不见生人。邹芳心里酸溜溜的,人家是一家人啊,如他所言,人家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啊。你是谁?但她心有不甘。她说,既然你这么自信,我再请问,你认识安芬吗?安芬?那就不知道了。邹芳愣了一下,说,你别跟我装蒜,安芬就是刘素馨,就是你夫人你老婆!查有实据。而且我要告诉你,安芬就是吓你一跳。

说完,邹芳把手机关了,任它怎么响,都不接。

安芬就是吓你一跳,吓你一跳就是刘素馨,刘素馨就是你老婆。真是爆炸新闻。这邹芳有点中邪了。在市长办公室,杨涛对着电话苦笑了一下,果然是大小姐脾气。看来,本市长得和她谈谈,正儿八经地谈谈。

11

回到A州,邹芳找到李建国,对他说,我已经找到了吓你一跳,也就是安芬,此人系一位大学教授。李建国说,女的?她说是的。他说,这女人为什么要与我们市长过不去?要是有人由此发难,后果不堪设想。李建国还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个女人何以对本州政坛内幕了如指掌?她的背景是什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邹芳愣了一下,是啊,这女人为什么要和杨市长过不去,他们不是夫妻吗?妻子为什么要和丈夫过不去?唯一的解释是,他们貌合神离,何止是貌合神离,简直是深仇大恨。她是想置他于死地。她这一招毒啊,狠啊,绝啊,杀人不见血啊。这一招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使得出来的啊。要有心计有水平。可怕,太可怕了。杨涛啊杨涛,你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

她说,小李,你说,你们局长有没有问题?李建国说,说实在的,现在的政府官员没有一个没有问题,不过,我说的问题与腐败是两个范畴。在一定的意义上说,越是想干事情越是有事业心的官员,问题就越大,因为,凡做一件事情,在实际运作当中,少有不违规的。因为,规是旧的,事是新的,规是死的,事是活的。发展又是硬道理。要升官就要发展,要发展就得违规,违规就是问题。问题就是滋生腐败最肥沃的土壤,因为问题是依附在人的身上,人呢?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  

不可小看啊李建国。邹芳说。

其时他们正在老地方,本市东湖公园,在水一方,怡红院。李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在邹小姐面前班门弄斧了。邹芳说,建国,我们还是以名相称吧。她把他的剪报放在桌上,剪报的做法虽然有点过时,实在是剪得好,我喜欢。李建国说,喜欢就全拿走,改天我给你送过去。她点了点头。建国,我历来很自信,这次有点糊涂了,你说这夫妻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李建国一头雾水,说,我不明白。谁和谁是夫妻?邹芳愣愣地看着李建国,一日夫妻百日恩,是不是?李建国说,那是百姓夫妻,政治人物就不一样了。官场就是官场。官场如战场,战场上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保护自己,消灭敌人。邹芳说,你真那么想?李建国笑了一下,说看书看的。剪报上有?李建国说也不全是。邹芳说,我不看了。

邹芳回到家里对父亲邹汉夫说,老爸,你不是有一张护官符吗?父亲说,别胡扯,那是封建社会的东西,是红楼梦里的东西。邹芳当然知道那是红楼梦的东西,贾雨村授了应天府,本想正而八经地断案子,为民办实事,门子却给了他一张护官符。有了这护官符,案子虽然断得乱七八糟,官运却有点亨通。邹芳说,你自己说过的,你有。老爸你可能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读小学,在客厅里,晚上,你和刘书记喝酒的时候说的。父亲说哪个刘书记?就是本市刘丰刘书记啊。父亲哈哈一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邹芳说,老爸,可不许赖账啊,说了就说了,还抵赖。父亲说,好好,就算有,那也是开玩笑的,不当真,不当真。共产党不讲这一套。女儿说不讲这一套,哪来那么多跑官的,买官卖官的。父亲说越讲越没谱了不是。我说你啊,你们这一代人啊,我怎么说你好呢?

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邹芳和父亲撒起娇来有点霸道,当父亲的也没办法。邹芳说我问你,你说这杨涛,他走的是哪条路。父亲笑了,我就知道你在打他的主意。邹芳说,他有老婆孩子,我打什么主意?他是个迷。我就想解开这个迷。他胆大妄为,却一路顺风。你真的不知道他的背景?不知道。还什么政治老人呢。

徒有虚名。父亲哈哈大笑。本来就是没有的事嘛,风气如此,人家要说,我们还能去堵人家的嘴?邹芳说,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父亲说,我看你还是出去吧,到你爷爷那里去,不要在这里瞎胡闹。

邹芳说,我偏闹。

几天后,A州市纪委书记收到一封群众来信,检举揭发本市建设局局长林彬在城市改建中的问题,言之凿凿,触目惊心。事关本市中层干部,纪委书记不敢掉以轻心,决定马上找市委书记刘丰同志汇报。刘丰还在医院里,他挂通了刘书记秘书的电话,说有重大事情要向刘书记报告。秘书请他稍等片刻。一会儿,秘书回话,说,刘书记最近心脏不太好,医生建议静养,请你向主持工作的杨涛同志汇报。

纪委书记只好来找杨涛。杨涛看了检举信,想,写得与小说一模一样啊。署名是,一个知情者。他不好提小说的事。当然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他说,从你们纪委过去的经验出发,这种信的可靠程度有多大?纪委书记说,难说。按说不署名的信不一定查。但是,事关中层干部,我想还是先找林局长谈谈。就是不知道如何谈。杨涛说,直截了当。必要时可以把信给他看,没有署名,不用怕打击报复。让他自己说。对我们的干部,我想也要有一个基本的信任。

纪委书记找林彬谈话,地点就在他的办公室。

从接到纪委书记的电话,到走进他的办公室,林彬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甚至有点大祸临头的感觉,他曾想,要不要给杨市长先打个电话,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关键时候好为他说话。但他终于没有打。因为,他知道,要是真出什么大事,他的手机早就被监控了。

进了办公室,纪委书记请他喝茶,喝茶的时候,说,最近收到一份群众检举信,想请他看一看,希望他能正确对待。说着就把信递给他。林彬接信的时候手有一点发抖,纪委书记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微笑地说,这是新茶,很香。

看了信,林彬对书记说,这信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见过?纪委书记吃了一惊。但他经验丰富,他想到会不会检举者先投书建设局纪检组,建设局纪检组向他汇报,因为他兼任建设局党组书记。我想起来了,我在一篇小说里看过。林彬补充说。小说?纪检书记有点意外。是的,这小说就发表在《东南文学》上,题目叫“一座城的陷落”。这信里只是把小说中建设局长的名字,换成我的名字。

纪委书记说,不会吧,谁敢和我们开这种玩笑?林彬说,要是书记允许的话,我现在就去拿来给你看,要不,让我们局里的小李送来,他也有。那就让小李送来吧,省得你跑一趟。

一会儿,李建国就把杂志送来了。

纪委书记看完小说,把信和小说,一起拿到杨涛的办公室,向他作了汇报。杨涛说,先说说你们的意见。纪委书记说,很难说谁真谁假。一时也难以查清。我们的意见是,先放着,等有了进一步的线索再说。杨涛说,那就按你们的意见办。

纪委书记走后,杨涛给邹芳打电话,说我们得谈谈,认真地谈谈。她说,好啊,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在水一方,怡红院。他们面对面喝着栏桥风月。窗外阳光明媚,波光潋滟。邹芳说杨市长有话要说就说吧。她最想听的是,他们夫妻之间如何不和,刘素馨如何想置他于死地而后快,他如何痛苦,如何无奈,又如何需要她的支持和帮助。可是他直截了当地说,你说吓你一跳就是刘素馨?她不高兴地说,你还想赖?他说,你错了,大错而特错。吓你一跳不是她。她说,不是她就是你。杨涛说,正是鄙人。

你!

邹芳站起来把酒泼到他的脸上,说,我恨你。

12

第二天,邹芳出国了。

邹芳先到南洋,然后周游列国,从埃及金字塔到尼亚加拉大瀑布,飞来飞去,晕头转向。有一天,她收到父亲寄给她的一张省报。她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回,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她给父亲挂电话,说老爸,你搞的是什么名堂。父亲说,别光看文字,你看看头版的那张照片。

这是一张国家领导人接见某著名科学家的照片。这位老科学家姓刘,誉满全球,德高望重。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长得很像杨涛的老婆刘素馨。

邹芳顺手拿了支笔,在刘素馨的仁中画了一撮胡子,让你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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